凉犬费鸣

【山鬼谣生贺】短《却寒》

#激情速打OOC勿怪

#小男孩,真可爱


《却寒》


“你说……月亮是凉的还是热的?”

弋痕夕手里捏着筷子,突然直愣愣的开口。

山鬼谣托着碗底的手顿了一顿,咬着筷子尖儿扭头看了他一眼。十四五的小孩儿还是那般细眉细眼的样子,下巴颏尖尖的,短头发在脑袋上枝棱着。他好像也没想着能得一个答案,但还是转头看了看山鬼谣,为了证明刚刚那句不是幻听,或者自言自语。

“什么星星啊月亮的,小姑娘家家才瞎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呢。”山鬼谣很无所谓地耸耸肩膀,从碗里拣了一块炒鸡蛋翻手转腕把筷子捅进了弋痕夕嘴里:“吃你的饭吧。”

弋痕夕猝不及防被他的筷子头戳得差点咬了舌头,撇开头瞪了山鬼谣一眼,端上碗嘟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呗,动什么手啊。”

两个人继续头碰头吭哧吭哧扒饭,桌上点的煤油灯火苗儿晃晃悠悠的,间或爆出一朵小灯花来。十月初十戌时过半,天早就黑透了,四下里很静,这会儿风歇了,能听见左师跟女主人徐婶儿的絮絮的说话声从门缝儿里透进来,伴着徐婶儿家两岁多的二小子的哼哼唧唧。

饭吃得差不多了,山鬼谣回头看看左师还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撂了碗筷双手枕到脑后在桌子底下抻开两条瘦长的腿,又把凳子前腿儿翘起来前后晃悠着。他盯着黑黢黢的壁角出了会儿神,突然说:“凉的吧。”

弋痕夕啊了一声。

“月亮是凉的吧。”山鬼谣咯噔一声让凳子四腿着了地,“这都入了冬了,难过的日子都在后面儿呢。以前冻着饿着的时候,才知道月亮跟太阳不一样,月亮光是凉的。——照在身上跟下了霜一样。”

弋痕夕被他的话带得一愣,继而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我不喜欢月亮——”山鬼谣小小地打了个哈欠,“……不黄不白的,还倍儿亮。有时候晚上想溜到谁家里觅点儿吃的,还没动弹呢就被照见影儿了。除了院子里养的狗,我最烦的就是月亮。”

弋痕夕当偷儿的经验远没有山鬼谣丰富。来玖宫岭一年多,每天都有事情可做,以前的日子好像都在阳光底下蒸发掉了,他连梦都不曾梦见过。山鬼谣倒好像还颇有点忆往昔峥嵘岁月的样子,刚来的时候拉着他把自己叱咤大街小巷飞檐走壁的江湖经历一说就是半晌,对侠岚序里或者同期的四象侠岚颇有些嗤之以鼻的模样。

天入了冬以后,山鬼谣这种莫名其妙的精神气越发的猖狂。同岁数这些半大的四象侠岚年龄小修行浅,体内元炁薄得不抗寒,身子骨也就比普通人强点有限,自打过了八月节之后就陆续换了秋装,到了这时日少有还穿单衣扛风的。偏偏山鬼谣顽楞楞硬邦邦一身铜皮铁骨,行路随意寒遮眼,出门任凭风打头,早晚冰泠泠霜雪气幕天落地直望人脖子里钻,别人的心窝窝都要给浸凉了,山鬼谣晃晃脑袋,就跟没事儿人似的。

弋痕夕还记得立冬那天云丹换了新夹袄,嫩黄翠绿的绸面里絮着薄薄一层棉,三蹦两跳跑将过来,面上带着矜持的炫耀:“哎,你俩不冷吗?”

山鬼谣眼睛黏在书上,头抬也不抬:“小丫头到底娇气——这天才冷到哪儿去。”

弋痕夕在一旁顿时头大如斗,心里哀叹着山鬼谣这条神仙难救的舌头,上前一步挡在他和云丹中间:“新衣服真好看,你娘做的?”

云丹瞪了山鬼谣一眼,转过身去给弋痕夕看她衣服领子上的绣花:“爹托人山下买的布,我娘俩月前就开始描花样子啦。”

比着腰身裁出来的布面,后颈明晃晃绣一枚侠岚印,滚边针脚严丝合缝,把那层棉花包在里面是瓷密熨帖。弋痕夕很羡慕地笑了笑,由衷赞叹道:“看着就暖和。”

身后的山鬼谣这个时候豁啦一声站起身来,手里的书卷吧卷吧怀里一塞,不由分说拿过了弋痕夕的腕子扭头就走:“得了大小姐,瞧稀罕您别找我们,找浮丘她们,正好都热热闹闹换了新衣裳,跟您说的上话。”

弋痕夕听他声音不对,转头再看时少年的面容欺霜赛雪,眉眼间像是冻上了冰碴子。他转头刚要跟呆呆站在原地的云丹说些什么,山鬼谣手下铁箍儿似的加了把力,弋痕夕疼得一口凉气儿没倒上来,被山鬼谣连拖带拽地走远了。

 

“我说你!”弋痕夕在他手底下扑腾着咬牙切齿,“你到底是哪来的这么大脾气!”

“我脾气大?”山鬼谣手霍然一松,弋痕夕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差点儿一屁股墩在地上,“你脾气好。你去——找云丹去吧,听她可怜可怜你没爹没妈,冬天到了没衣服穿,没准儿末了带你回家也做套新衣服认个便宜女婿——”

少年火上心头时口不择言,市井里听来的粗鄙之语有样学样掐头去尾说出来,冰凉凉冷飕飕比寒风更甚。弋痕夕听得呆了,还不待心里肚里作何感想,脸上先挂不住了,眼眶一红鼻头一酸,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

后来弋痕夕找到左师,抽抽搭搭把山鬼谣的原话朝他讲了。男人面上呆了一呆,突然叹了口气。

打心尖儿上漏出来的一口气,落在耳朵眼儿里沉甸甸的。他说:“我晓得了,都怪我。”又伸手去给弋痕夕擦眼泪,“你和山鬼谣都是一样的,他那个性格你也清楚,肚子里有话拉不下脸来好好讲,你要多安慰安慰他。”

弋痕夕瞅着满腹心事的左师点点头。他哪里知道怎么安慰人,心想山鬼谣不过是身上嫌冷嘴里不说,索性趁着晚上摸到山鬼谣房里往人被窝里钻,山鬼谣又好气又好笑,既想把这个傻实心儿的一脚踹出去又怕他真冻出个好歹来,只能别别扭扭把被窝分一半给他:“你进来捂严实了,本来热乎气儿就不多。”

跟往常一样,俩人这就算是和好了。

话说回今天晚上,俩小伙儿在下山执行任务前被左师逮住强行一人多套一件长褂子,山鬼谣对外野的像头狼对内在师父手底下乖成狗,束手束脚地穿着不大合身的衣服下了山。山底下徐婶儿家里进了零,接连两晚附体了徐叔和徐家大儿子。左师指挥山鬼谣弋痕夕布了阵守株待兔,徐婶儿看着俩半大小伙子再想起自家亲儿不由得心生爱怜,重新洗米择菜升火造饭。本来今天是她家大小子的生辰,想来也是过不得了,索性把备得的吃食一股脑喂了弋痕夕山鬼谣,也算作是答谢了。

“只要他俩能平平安安回来。”徐婶儿拽着弋痕夕的手抹眼泪,“生辰几时过有什么打紧呢——我们家老大像这两个细伢子这么大的时候……”

 

当天晚上天冷的像结了冻,阴云遮月,四下静悄悄的。凉风乍起绕着人的手腕脖颈脚脖子,弋痕夕不由得往手里哈一团热气,心下庆幸自己今天加了衣服。

“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山鬼谣从墙头上翻身跃下,手按在地上开了探知,“今儿晚上正适合动手。”

弋痕夕站在墙影子里接话茬:“冻手是真冻手——你小心可别让师父听见你又说这些乱七八糟的黑话白话。”

山鬼谣直起身来抻了个懒腰,姿势映在墙上像道细细的猫影子。他正站在风口,夜风从他身上呼啦啦撞过去,骨头缝儿里都是凉气。

任务开始得快结束得也快。师徒三人扶着徐家父子两个进了家门,镇上的更才刚刚打过第三遍。他们站在那儿看着一家人爷娘亲儿哭作一团,谢绝了留宿的提议连夜回了玖宫岭,一路无话。

山鬼谣回屋之后满心想的是趁着天色还早,正好左师免了他们的早训可以多睡一会儿。沉沉入梦之后才发觉,深山露重风寒披挂了他满身凉意,像块冰毯子似的把他的躯干四肢包了个严严实实,越是蜷缩得紧,越是寒气逼人。这感觉熟悉得可怕,仿佛雪地冰天里就剩下他这么一块冻硬的草稞子烂石头,耳旁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在一片茫茫然里茕茕孑立不知来何去往、姓甚名谁。

然而冷到极处却慢慢地有一线回暖,像是有人凿冰架火,捂化了满身寒风,只剩下腾腾的带着心跳的热意。

他于是在梦渐渐舒展出一个笑容来。

 

第二天早上日上三竿,山鬼谣着急忙慌地翻身下床,套了衣服就往屋外跑。平常都是他叫弋痕夕起床,今天怎么这么晚了连他人影也不见——山鬼谣一边扎腰带一边在心里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结果一开门就撞进了左师怀里。

他有点晕头转向地退了两步,才看清门里钻进来的一个弋痕夕,手里捧了一叠新衣服正往他怀里塞。

“师父托人做的。”弋痕夕让他看自己身上,“我也有。”

瓷实实新棉,密匝匝轧边,新崭崭的侠岚印,内里竟然衬了绒,落在手里干爽喧乎,沉甸甸带着分量。

左师脸上的微笑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照着弋痕夕的身量往大里给你做的,这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惊喜。”

山鬼谣张了张嘴,没出声儿,瞅着左师等下文。

“我不知道怎么照顾孩子。但是我觉得你们俩跟着我,应该有一个生辰。”左师把手背在身后慢条斯理地宣布,“我按着你的属性掐算过,正好是今天,新衣服是礼物,以后每年都有。——弋痕夕的日子在来年腊月末,今年的已经过去了……只能等明年再说了。”

“我不……”山鬼谣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棉衣:“……不用过生辰。我没那么在意这个,师父。”他深吸了一口气,露出来的一截后颈带着脊骨嶙峋的一股子倔劲儿,“您不用……可怜我,我没这个习惯。”

“可是我们在意啊。”左师还在斟酌措辞,一旁的弋痕夕急吼吼直愣愣先开了口,“不是谁要可怜你——昨天晚上徐婶儿告诉我人有了这个日子就是有了根了,哪怕不知道爹妈是谁,也有了个念想——你总得让,你总得让那些心里有你的人找一个特别的日子对你好啊!……”

要找一个机会让那些惦念着你的人说出来呀。

要找一个机会去做个孩子,找个机会去被人牵肠挂肚,找个机会去穿那一件新衣裳啊。

这样走到哪里都不会迷了路,走到哪里都是能回家的。

  这样,才能过去这个冬天和以后的每一个冬天。

山鬼谣的脑袋罕见地一下子绕不出弋痕夕话里的逻辑。他抬头看看弋痕夕,又看看左师,然后慢慢地就明白了。他一时有点招架不住,站在原地很手足无措地反应了一会儿。今天是个大太阳天,阳光落在树梢上遍洒碎金,还带着灼灼的热意。此后的许多年山鬼谣都没有忘过这一刻,每当这个日子到来的时候,他不管身处何地总是能看到有阳光撒在风里,消冰融雪地飞旋着。

不在眼前,便在梦里,斑驳着铺一条长长的蜿蜒的归路,路上连月光都是暖的,冷风不侵,严寒不杀。他可以尽情地把眼泪落在这个地方,把恐惧和忧伤落在这个地方,一如那夜包裹住自己的怀抱,一如他家人的心房。

他于是再不是那个冰冷而倔强的少年。

【完】

#强行谣夕谣

#咦明明好像是腊月里的老师过生日比较冷

#算了再说吧

#写作业去溜了溜了

#谣叔生日快乐!!!


睡前故事

我的兄长杀死了我的父亲。


这听上去像一个古希腊悲剧式的人伦惨变,或者希伯来经书中的宗教寓言。符合中国传统叙事经验的故事进展或许应当是,我在卧薪尝胆十数年之后拔剑挺身而起,日夜兼程千里奔袭再于血光中取我兄长项上人头,随后掩埋他的尸身仰天长叹挥刃自刎或者投水而死。


但是我拿到的是一个半截莎士比亚鸡汤式剧本。变故发生后前三年我满心想的是to be,但是我威仪赫赫的长辈兼领导想尽办法暗示我not to be;又三年后我确实通过花式挑战人体生理极限提升了自身能力增强了个人素质,但是我兄长销声匿迹音信全无,我拔剑四顾欲报无门;再三年之后我脱胎换骨脱形化相,余恨收嗔怨敛自新改性苦海回身,为人师表劳动模范简直要就地金身坐化,这个时候,我的兄长回来了。

那个时候我想,哦豁,完犊子。


他亲自声称当初弑师而逃的理由是追求终极力量,我简直搞不懂这个看似猖狂的天才可知论者到底是怎么想的——当然从小到大我确实也习惯了不去过分揣度他越发深不可测的大脑活动。这个理由配上他那张随时会跳反爆狼的脸真的是再合适也没有了,但我还是越想越觉得扯淡。我宁愿相信他是因为贪图反派头子美貌义无反顾要跟人家上演血腥爱情故事,毕竟爱情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且毫无逻辑跟对错可言。

相反地,如果他跟反派头子之间并没有产生喜闻乐见相爱相杀的复杂情感,那么我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我曾经认真的问过自己到底恨不恨他,答案是恨,也不恨。每当我大脑里的那根标示爱恨情感的指针要从正极跳向负极的时候,我都会在那电光火石间想起他是我的手足兄弟挚爱亲朋,是我唯一的兄长,我仅有的亲人——即使我从未将视他如兄这个事实诉诸言语,即使他在我心里的标签永远有一个"旧日的支配者"。

我怎么可能去恨我的亲人。


可我的兄长杀掉了我的父亲。

这些年来折磨我的与其说是对他的恨意,不如说是疑惑。我对自己的恨意远比对他的要甚,我恨自己不知道一切的真相,恨自己只能被动的任凭一切发生。


这个感觉还挺诡异的。我最依赖的父亲和我视为目标的兄长有事情瞒着我,我是选择去相信他们还是相信我自己?


十年前我心甘情愿毫不犹豫入他们的套,十年后我觉得他俩简直没把我当人。——好吧,其实,说实话,我现在回看十年前的自己也颇不是人,更像是个什么简单的动物,或者熊孩子。嗯,熊孩子也算小动物。而他们两个不是,他们两个是完整的真正的成熟的人,我思考的问题跟他们思考的问题早就不在一个维度,他们已经不再囿于我每天会纠结彷徨自怨自艾的可笑事情,而我还在原地追着自己的尾巴打转。

我帮不上他们的忙。或者说,当年的我帮不上他们的忙。


这当然都是我的错。


所以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去恨他。我只能是疑惑到怒火中烧而已。


所以知道了所有真相的我第一个念头是,如果当年的我是现在的我,他们还会选择瞒着我吗?


但是这世界上从来没有如果。


我当然还是感到快乐。因为我的兄长回来了,他自然也不是当年的他,但我依然可以掏心掏肺哭笑自如地去待他。他看我的眼神里有骄傲和赞许,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足够了,用我这十年换他这样一眼,我就觉得足够了。

以我心诚燃作明灯,以我左手举灯照路,以我骨斫刀斩荆棘,以我身造船涉湍河,以救天下人而救我。从他的眼睛里我知道我没有被抛弃,他们相信我能做到的,我全部都做到了。


我没办法全心全意去恨他,因为我准备好了随时全心全意去爱他。

我怎么可能不爱他。

我像爱我父亲一般爱他,我像爱兄长一般爱他。最后的最后我终于发现,我像他爱我那样爱着他。

我们是亲人,兄弟,挚友,同袍。上苍垂怜诸幸眷顾,我得以如此坦荡光明地向他传达我的爱意,我们最终可以成为彼此的爱人。


我不再去想没有我他会是什么样的他,我只始终如一地相信着,没有他我将不再是我。


以上就是我一生的全部私心。


【谣夕】《秋兴八月》民国AU

半架空民国AU ,请勿与真实历史相对应

假票友真小白,关于梨园的细节请勿深究

字数1w+预警

 《秋兴八月》

“老板,我找的书到了么?”门洞外投进来一道纤纤细细的人影子,年轻姑娘的声音脆生生响起来,不是本地口音,清亮得仿佛能一口气吹散这家兼收废纸的旧书店里满当当的老纸旧墨尘螨气。

书店老板坐在柜台后面似梦非醒地打个激灵,从玳瑁框的眼镜片上面朝门外看过去。店里没有掌灯,黑黢黢地背着阴,门外的姑娘一步迈进来,背着手站在逼仄的店面当中,周身环绕着堆叠如山的往期报纸和收来的陈年旧书。老板推了一推眼镜,逆着光看不真切她的眉眼,只好说:“你是哪个?找的什么书?”

姑娘答:“找前年原版的《初级机械原理》。——我是替我弟弟来的,您还记得他么?”她的手在衣兜里探了探,把写了书名和版数的一页信纸轻飘飘落在老板的眼皮底下。

“哦——想起来了。”老板眯着眼睛认了片刻,接着慢悠悠地挪开面前的算盘,把右手食指向嘴里捺了一捺,去翻柜头皱巴巴的账本,“是有这回事情:你弟弟说今天阿姊会来的。是那个个子高高的小伙子么?听说在学堂里教书。”

姑娘答:“对,是他,在学堂里教书的。”

“我托人找了,我的一个朋友今天傍晚从城西送过来。”

“要走河么?”

“要走河。”

姑娘略一思索:“走河要慢些。”

老板想了想,从账簿上撕下一角纸来递给她:“是要慢些,最近不晓得为什么桥上岸上又查的很严。若是着急要的话,可以拿着这个去找我那个朋友,记得拿到之后让他告诉我知道。”

“哎。”姑娘伸手接了,手腕子上素白白落一截阳光,“劳您多费心啦。”

门外天气暄和,人声喧嚣。秋日里的阳光温度格外曛人,姑娘出得店门跨上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自行车把上悬着蓝色的碎花布包,里面似乎是些旧衣服。她踩着脚踏板骑进巷尾的风里,碾过一地的落叶,背影在街角一闪就不见了。

姑娘身后的书店里,老板叼上了一支烟卷,擦亮一枚火柴点燃了柜上那张信纸。

 

南方小城被长江的其中一条支流的支流的分杈分做了东西两爿,城东靠着上游,城西靠着下游。从城东到城西架了十数道宽窄不一的桥,只是最近被地方兵把着,又封了许多路。尽管如此,要想把一件东西带出去还是很简单——水里藏人,趁着夜色,人眼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的。

弋痕夕从黑油油摇着波光的河水里露出头来,看到了隐在夜色里的那只被水波轻轻拍出声响的小蓬船。他的头发在游水的时候就散了,被一把捋到后脑勺,浸在周身的水里载沉载浮。当夜的月光明澈如霜,静悄悄地镀在他的半张脸上,船上的云丹借着月影,能看到他长发如藻,眉眼像是浓墨在宣纸上晕开的一迹儿笔痕。

待到他慢慢游至近前,云丹才看清他为了腾出手上岸而咬在嘴里的打成卷儿的密码册。她又多看了他两眼,突然拿手一掩嘴,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长发白面,水淋淋湿漉漉的,嘴里还叼着东西——活像志怪里化了人形的水鬼河精,偷了水晶宫的宝贝上岸报恩来了。

弋痕夕不明所以地瞥了瞥她,伸手扒住船帮子又在云丹伸出的胳膊上借了把力,泼剌剌从水里脱出身来,歪进船里跌地一滚,躺在舱中呼哧呼哧先喘了一通。

城内宵禁一如既往地严,但好在水路陆路都已经被他摸熟了。南方毕竟不同于他所熟悉的北城,屋顶不好落脚不说,光是那些窄弄堂上方从窗户里搭出来的横七竖八旗杆似的晾衣杆子就给他带来了很多小麻烦。

云丹放下蓬上搭的帘子摘了灯点上,在昏黄的油灯影里转过头来先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过篦子一样过了一遍,确定人是全须全尾地躺在地上之后,才笑吟吟地开口:“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她试着学了学本地的方言,“侬蛮结棍(你很厉害)。”

弋痕夕偏头把嘴里的密码册吐掉,看着小册子骨碌碌滚了一圈,再慢慢展开。他咳嗽一声,感觉自己上下牙关紧绷绷磕碰在一起,止不住的要声音打颤——入秋的河水真的很凉:“谁能想到这么薄薄一本,好险没让我给咬出个洞来。”又说:“牙印子肯定是留下了。”

“那你倒是别使这么大劲儿啊。”云丹把一团干的新衣服扔在他怀里,俯身拾起了封皮上印着《初级机械原理》的册子扒掉雨布对着灯检查一遍,把书翻过来指着一排细细密密的印子对他展示:“就当是标记了——‘得书者若不辨真伪,可认其上牙痕儿为记’。”

“你不知道水底下有多冷。”弋痕夕衣服套到一半,从布料下面闷声闷气地抗议,声音听上去还憋着笑。

他们按照字条上写的把密码册重新包好了留在船头浸在水下的竹条渔篓子里,在夜色阑珊的时候上了岸。弋痕夕踩着滑溜溜的青苔和河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水面上晃出一圈儿一圈儿涟漪的小蓬船:“不打紧吧?”

云丹失笑:“字都看得清楚,不过是给你咬了一口,有什么打紧。”

天光熹微,他们在岸边留下两排汪着水的浅脚印,混在清晨的人流里入了城。书店还上着门板,两个人坐在街对过的早点摊上各吃了一碗头汤馄饨。

“今儿是秋分了吧?”弋痕夕掏出钱来递给老板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秋分喽。”摊主接过钱来顺手往身后的木盒子里抛,“冷呵。——不下雨便好,一下雨就入了冬了。”

他谢过摊主,和云丹一起绕到书店后面敲开门。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只是还要打听地方去买一点蜡烛和纸钱——这三年来年年如此。

他们看着火盆里摇曳的火焰,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提那个名字。

“身上的伤。”云丹突然问他,“昨天晚上泡了水,伤还好么?”

“没事。”他答,“早就全好了。”

“还是要找玖宫岭?”

“还是要找玖宫岭。”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眼底跳跃着的明晃晃的火苗。

窗外的风一阵起伏,萧萧疏疏落了满地。

 

>>>七年后

钧天楼的经理觉得自己一定是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他托着盖碗的手微微抖着,杯碟磕碰在手里发出喀哒喀哒的响声。

“这位军爷,您方才说的是……”他极力稳住声线,逼着自己把眼神儿掰正了去看面前军装笔挺面无表情的大盖帽副官,“谁要来?”

副官毫无不耐烦的样子,上嘴皮一磕下嘴皮,说贯口似的四平八稳道:“昧谷第七集团军总司令、军械司司长陆军上将假叶大人并军务督办、陆军中将山鬼谣大人于昨夜抵达,假叶将军素爱戏曲,久闻钧天楼梨园盛名,今日特此携山军门及警卫班前来捧场,还请经理妥善安排。”

经理心说原来昨儿晚上大半夜的打开城门满街道晃着大灯蹿汽车是你们搞的——你们昧谷的兵都是铁打的脑袋铜铸的身子骨儿吗这得是迷到什么程度才大老远跑过来不干正经事儿隔天就来听戏?来就来你买上票了也行啊你带什么警卫班?是要跟台上比比把式还是怎么的?

经理心头跑马,面上还得端着客气为难道:“可是票已经都卖出去了,这座儿……”

“座儿您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协调好了。”副官干脆利落道。

经理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拿着枪顶人腰窝子“协调”过了,他只知道昧谷想干的事儿没有干不成的——是福不是祸,反正今儿这一劫横竖是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那长官们可有拟定戏单?我好尽早安排。”

“没有戏单,我们假叶大人说赶上哪出是哪出,叫班子照常开戏,不必大费周章。”副官站起身来冲着经理微微一颔首,“有劳您了。唱得好时自会有赏,请不要拂了将军们的雅兴。”说罢转身就走,经理立在当地愣怔片刻,急急忙忙追出去送客。待到那辆军车哗啦啦开走,他才转回身来一路小跑,越跑越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开了后台的门。

“钧哥儿——不是,班主,班主他在不在?!”

里面一干戏子恍若未闻,上妆的上妆,吃茶的吃茶,嗑瓜子儿的走棋的,水衣水袖飘来摆去,来来往往叽叽喳喳,把经理那点儿声音淹了个严实。

经理急的直跺脚,踮脚尖抻脖子越过一众缭乱的戏子跟包并杂役,调高了调门运足气喊道:“都别瞎忙活了——昧谷的人马上要来!!”

这一嗓子好比平地惊雷,后台嘈嘈切切的声响像是睡醒了似的渐渐熄灭而近于无,人们都满脸茫然地回头来找经理。靠近他的那位搓着手里的核桃,挤眉弄眼地笑道:“经理这一声真是要腔有腔要嗓子有嗓子,够味儿,怎么着给您扮上您到前面儿来票一出?”

经理这会儿冷下脸来,沉声道:“票,票你娘个屁,一会儿昧谷的司令带着警卫员来看戏,你就等着脑袋别裤腰吧!”

那位登时横眉立目地撸起袖子,却待听清了后半句之后面上一凝:“……什么玩意儿?打哪儿来的司令员?”

“昧谷!”经理抱起胳膊来,一字一句咬得清楚,“昧谷的司令员和军务督办,带着警卫班来看戏来了。赶的就是今天这场,眨眼就到——我说这儿到底有个能说话的没?还不赶紧去找你们班主来!”

北方钧天楼的班子,虽不是真像大盖帽嘴里那般冠绝梨园,可要说是地方的魁首,却也没人敢不服。虽说军阀政要也没少接待,但是从这南北闻名却密不透风的屯兵重镇昧谷来的人,那真真儿是听说过没见过。众人联想起市面上流散的种种昧谷传言,七分将信三分将疑,交头接耳地继续絮絮叨叨起来。

经理揉着额角又要扯开嗓门,一个清泠泠的女声拐了几个弯儿从人堆里转出来,声音也挑高了八度:“后台可不兴这么着大呼小叫的——都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钧哥儿那儿正默着戏呢,你们都给我收敛着些。”

人随声至,钧天楼的当家正旦浮丘一路分花拂柳地走上前来。她一头乌发绾得一丝不苟,素手一拢身上水衣,两只杏眼沉厉地扫了一遍噤若寒蝉的屋内众人,又目光一错盯住了经理:“有什么事儿,您跟我说吧。”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昧谷的司令员和军务督办看戏来了,今儿压轴是钧哥儿的《夜奔》,可是钧哥儿还没算得上是出师……您看这——要不让他换一出戏,跟您的《天女散花》倒个顺序?您总不会出错儿不是?”经理小心翼翼道。

 “换什么?换哪出?换成他垫我?”浮丘已经描好了眉敷完了粉,还未来得及上胭脂,煞着一张玉面扬起眉毛来,“咱们钧天楼是头一回进这些丘八吗?今天不来这出《夜奔》,他什么时候能唱出来,什么时候能成角儿?”

“可是——”经理用白手绢儿揩着脑门子上的汗,他实在是不懂差一天两天出师有什么打紧,但是梨园行的人向来规矩大如天,况且这些个老板们又是个顶个的臭脾气。

“经理,我们班主上文武场了。”坤生辛垣手里捧着天女的头面在他背后提醒道,“他老人家今天的司鼓。”

浮丘一脸“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冲辛垣勾了勾手指叫她过来帮着勒头贴片子,拖长声音十分敷衍的安慰道:“您就甭操这个心了——信不过钧哥儿还信不过老爷子吗?今儿个就是今儿个了,您就等着瞧吧,就算底下坐的是皇帝老子大总统,过了今晚钧哥儿也照样变钧老板啦。”

经理心说有你们的明儿可不知道有没有我的后儿了,奔到前面撩幕帘往文武场一瞅,须发如银的老班主破阵正在那儿帮着调琴弦,端的是面沉如水波澜不惊,他有时候真闹不明白这人到底是真的心里有数还是老糊涂了。

他们嘴里的钧哥儿方才一直事不关己似的避在角落里,这会儿停了默戏,在旁边伸手拍了拍经理的肩膀,声音听上去很平静:“您放心吧,不过是座儿换了拨人而已,我能应付。”又说:“在城里唱戏早晚得碰上这些人,台上台下到底是两码事,咱们一直安安分分的,他们犯不着找钧天楼的茬。”

“——你听听人家!这孩子才刚到二十呐!”浮丘的声音在后面遥遥响起来,“您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吧!”

经理心说,我现在马上去信佛还来得及吗?

 

临开戏半个点钟,果然有方头大脑袋的军车头碰屁股地在戏园子门口停了一串。台下的座儿已经来的七七八八,都搭着椅子背儿勾着脑袋别着脸往门口看。大门豁然洞开灌进一股北地清冽冷肃的秋风来,一队列兵跑进来分站两旁,早些时候的那位大盖帽副官用明摆着不容置疑的询问目光看着经理:“安全起见,可否容许警卫员对戏园子进行检查?”

经理深呼吸了两口,道:“一切都随长官们的意思来。——只是后台女伶众多,这会儿恐怕……”

“我们自有分寸。”副官又是一颔首,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来在空中一划,那几个列兵便分头往里面跑,“多有得罪了。”

不到一刻钟,那几个兵们就都跑了回来表示安全。副官点点头,转身上外面喊了两声军号,只听车门开合,袍靴声响,戏楼大门前黑压压一片,登时被堵了个严实。

 

这是浮丘这辈子唱的最憋屈的一出戏。

其实憋屈也说不上,只是往常她甫一亮相,底下总是少不了排山倒海拍巴掌叫好的,待到开嗓之后一句一叫好也是常有的事儿。更有那唱完之后还扯着嗓子山呼不让走,下冰雹一样噼里啪啦往台上扔银元戒指手表珠花——这对一个捧出角儿来的戏园子而言是多么天经地义平常无奇的场面,然而今儿个通通都没有。

昧谷的兵来的不多不少,正好占满了官座儿和官座儿后两排。这位叫假叶的看来是真懂戏,和那个叫山鬼谣的左首右首,俩人居中一个占上场门一个占下场门,端的是四平八稳,风流惬意。他俩一落座,其他人那还敢出声——后边儿码的两排的警卫员腰间别着的匣子炮还在灯底下泛着光呢!除了几个胆子大不怕死的铁杆戏迷敢拍巴掌捧场,就连楼上包厢里的各路老爷姨太太都斟酌着噤了声——毕竟连街上拖着鼻涕跑的小娃娃们都会唱:“昧谷门儿开一条路,只许进去不让出。千家尽为一家倒,一家能教千家哭”。这一出《天女散花》唱得不疼不痒没滋没味儿,浮丘觉得自己就跟在坟头开了锣一般,台下的假叶山鬼谣活活就是两只坟包上的老鸹成了精。

“甭担心,昧谷的人也是人。”浮丘回到后台扶住了钧哥儿的肩膀仔仔细细交待,又捧了他的脸左右看看,呵口气给他晕开脸上未化的胭脂,“他们呀也都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左边儿那个兴许还能懂点儿,右边儿那白头发的可是真不懂,打坐下起就蔫头耷拉脑袋的,动都不带动,八成是睡了——咱唱给自己个儿听,唱给懂行的听。座儿没动静心里也别发怵……”

“晓得了,放心吧。”钧哥儿低头避开她的眼睛和手去整理箭袖,“我心里有数。”

浮丘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看着这孩子罗帽上缀的一点红缨在后台昏黄的灯里一闪,便没入了前台的一片雪亮如昼里。

接下来,不管多难,他也得是林冲了。

 

千钧把腰间悬的龙泉宝剑拨到后腰收紧十字袢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忘了台下坐的是昧谷的人——浮丘对他说了些什么,他根本就一句也没听见。文武场里锣鼓和梆子急而密地催响起来,他严丝合缝地出场、亮相、走边,然而眼睛甫一沾到那身熟悉的军服,便像落了一枚火星子在满池灯油里,火舌带着寂静的风声“扑”地从胸腔里舔上来,嘶嘶烧出烟气,和着伴奏声幽光摇曳。他在寂静无声而又漫天彻地的熊熊火影中顿开喉咙,声音居然是亮堂堂的,倒像是从嘴里向外吐出一块儿烧得赤红发亮的五脏六腑。

“——数尽更筹,听残银漏。逃秦寇,好,好教我有国难投,那答儿相求救?”①

后台的浮丘慢慢撂下了手里揉成汗津津一团的幕帘,退后两步朝着辛垣递出一个眼神。这开腔很在状态,很漂亮,即使没有人敢大声叫好,座儿们的眼神也已经说明了一切。甚至那个看上去三鞭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门外汉山鬼谣,也掀了掀眼皮。——就算他是被动静吵醒的,那也是我们钧哥儿的嗓子妙了,浮丘把手按在胸脯上想。

台上的千钧在蚕食着自己内脏的满腹火焰中唱出第一句,感觉到满目白热灼眼的灯光吞噬般向他压过来,把自己与台下隔成黑白分明的两方天地。昧谷的军服。昧谷的兵。昧谷的枪。他的影子在灯下漆黑淋漓地拉出来,渐渐洇湿一抹血色——父亲的血。

十年前的夜里父亲的血,从他最深黯的梦魇里流淌出来,蜿蜒不息地,终于在今日浸透了自己白纸黑字入了伶籍的姓名。

 

“想不到你也懂戏?”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假叶饶有兴味地朝山鬼谣斜斜一睨,嘴角勾出笑意,“我当您这儿还养着神呢。”

“不懂。”山鬼谣看也不看他一眼,声音还是那般沉沉然不辨喜怒,“跟着您凑热闹罢了。”

“台上这个着实不错,是个好苗子,今儿个算是一鸣惊人了,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角儿。”假叶心情很好似的揭开盖碗拨茶叶,“听说……叫做千钧。”

“我没兴趣。”山鬼谣冷着脸回他,“我只知道这出唱完就能起座了,晚上还有会要开。”

假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继而稳稳盯住了台上。

“欲送登高千里目,愁云低锁衡阳路。鱼书不至、雁无凭,几番空作悲秋赋。回首西山日已斜,天涯孤客真难渡。——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年轻人的嗓子像是烧得透亮的脆琉璃,一字一句咬着定场白,边念边打,身段利落至极。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正在一片烈火烹油中失却魂魄,全凭着机械的熟练与惯性在台上腾挪辗转,伴奏声在耳畔逐渐轮廓模糊。他全身都是火,而火舌正嘶嚣着爬进眼眶里,台下乌压压的人群仿佛就在眼前的火海中妖影幢幢,引诱着他扑下去,要他撕碎他们,或者他们撕碎他。

火焰舔进了他的颅骨内。千钧弹泪旋身,堪堪定住了身形,右手悬在腰间离剑柄差了二指的距离,双目一眨也不眨地慢慢锁住离他最近的假叶,向台下投过去两道灼烫骇人的目光。

——却正正对上山鬼谣抬起的眼睛。

像黑夜里的野兽睁开双目,或者墓碑深处的两枚鬼火明灭,一对晦暗却闪烁的眼睛。那野兽在黑暗里裂开了口,千钧在一片烈火当头魂散魄消的幻觉里隔着台上台下的灯光,仿佛看见这头伏兽慢慢昂起脑袋,带着轻蔑的怜悯的笑意,对着他似乎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一个间奏过去,千钧终于从幻觉中挣脱,当下只觉得身如雪刃淬火,一瓢冷水劈头盖脸浇在全身烧红的骨骼上,霎时间“嗤啦啦”一声劈穿了方才噩梦般的混沌迷乱。他浑身抖了个激灵,有秋风从门缝窗隙间钻进来,落下他的一身的冷汗,像是贴肉剥下一层凉冰冰的皮。

他这才如梦方醒般开口:“——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顾不得忠和孝。

他到底不是林冲。他在这台上台下奔忙了十年,却只为了堪堪保住性命,还没能磨好一口刀。他连父亲倒在谁的枪口底下都不知道,更遑论找到那个幕后真凶。他还没明白当年那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就不能以卵击石地把自己交代在这里。

千钧咬牙卸去目光中的力道,反手握了握腰间的剑。

 

假叶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未知。他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倒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来:“我记得你最初来投我的时候也是个晚上……冬天,不对,是秋天——很冷的一个晚上。……转眼都十年了。”

“您倒是好记性。我自个儿都快忘了。”山鬼谣收回盯着千钧的目光。

假叶优哉游哉地换了个坐姿,偏头凑近了山鬼谣:“是吗?手刃恩师,重伤同门,这种事情——你真的忘得掉?”

“已然过去十年了,就算我忘不掉,又能怎样呢?”山鬼谣垂着头不咸不淡地回,“司令不会是突发奇想,要来关照关照属下我的这颗良心吧。”

假叶仿佛是被逗乐了,用手指尖儿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转目看回台上。那林冲正且舞且唱,一路亡命,在全然虚幻的杳冥深夜里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早就写定了的结局,毫无回头的余地。

恁的是,良夜迢迢,良夜迢迢,投宿休将他门户敲,只急急走荒郊。

“你那个师弟——是叫做弋痕夕吧。你说他怎么样了?”假叶今天的话格外的多,并且直白地带着十分吊诡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当年的事了。这让山鬼谣不由得警觉起来。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没来得及下死手。我还记得你我都派兵去找过他,没有结果。”山鬼谣转过头来直视着假叶的侧脸,“他如果命大,兴许还能活。”

“那你就不怕他报仇?”

山鬼谣冷笑:“依他的性子,十年也未必算晚。”

“那么他才是林冲——”假叶也转过头来,眉眼间是看不出目的的戏谑,伸手一指,“你是那个陆谦。”

“随您怎么想。”山鬼谣一脸“您他妈的真是无聊透顶”,“倘若他捡了一条命,真划下道来我接着便是。倒是您再不抓紧看上两眼,戏就要唱完了。”

那天夜里是很冷。正值秋分,夜晚和白天一样长。天边滚落一道瓢泼大雨,雨骤风急,地上的血很快就被冲刷掉了。

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从头到脚都忘不掉。

台上的昆笛锣鼓响出一派西风烈烈,繁密喧嚣地如同在织一张网。年轻人的眼睛像是寒风里擦亮一颗洋火,在透明的琉璃罩子里恨意蓬勃地喧腾着,外面的风吹过一茬,里面的火光就更亮一分。

这眼神他是认得的。就是那天夜里,他的师弟倒在地上的时候,在他们最后一次对视中,他隔着雨幕看他的眼神。他站在当地,垂下头睥睨着弋痕夕,能看到他的眼睛从热到凉,再从凉到热,热的火焰包着冰寒如刀的芯子,也是这般的灼灼喧腾,恨意蓬勃。

他才知道他这个刚年满一十八岁的师弟,原来真发起狠来竟是这样的——生疏和青涩。他知道弋痕夕从没有承受过如此毁天灭地痛彻心扉的恨意,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像一记千斤重锤,足够把他过去的一切认知和经验砸得碎如齑粉,在这场大雨里随风顺水,消弭殆尽。而他最后看了他一眼,踏着地面上的乱流转身而去,留下一地滂沱秋雨的轰鸣。

——遥瞻残月,暗度重关,急步荒郊。怀揣着雪刃刀,怀揣着雪刃刀,行一步哭号啕,急走羊肠去路遥。怎能够明星下照,昏惨惨云迷雾罩。疏喇喇风吹叶落,震山林声声虎啸,绕溪涧哀哀猿叫。

呀!又听见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这的是风吹雨打度良宵!

他和弋痕夕两个从小抄戏词认字,台上要唱什么他早就烂熟于心。这个叫做千钧的孩子,只知道现在他面对着的是台下昧谷的兵,不知道他回后台之后要面对的是玖宫的大门。逼上梁山——当真是逼上梁山。他往文武场的方向斜了一眼,只一眼就逮住了那个穿蓝绸马褂的司鼓。

在他给玖宫送去“假叶即将抵达”的消息之后,玖宫那边的回复是一张今天的戏单。不同于墨笔写就的浮丘辛垣,千钧的名字是朱笔,表示他虽然入了钧天楼,但还不是玖宫的人。

——不过马上就是了。夜奔之后就是入伙,天经地义。杀他亲老子的人都明晃晃坐在眼皮底下了,凭他方才泄露出的情绪,下台之后破阵若不对他顺水推舟趁热打铁,那才叫天上地下一大怪事。山鬼谣阖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轻轻叹出一口气。

有什么画面在他脑海中渐渐明晰起来,像是黑白照片逐渐沾染上了颜色。从他进城开始,这感觉就紧紧环绕着他,像个孱弱温柔的幽灵,伸出长而苍白的臂膊,指他去看车窗之外熟悉的夜色。

一阵凉风洗掉了画面上蒙的最后一层陈灰。现在他可以看清了,四四方方院落,落地朱漆红柱,映着影影绰绰灰墙灰瓦水磨砖。院落中间蹲着大鱼缸,檐下四角,两盆石榴树,两盆夹竹桃,足有半人多高,他确信自己记得分毫不差。②

他师父坐在西北角石榴树下那张藤椅上,右手执卷,左手扣着那方乌金木的镇纸,一下一下磕在圆石桌面上,打一下就响一声,声音撞在屋瓦和树梢上,竟然铮铮有金石气。左师眼睛盯着书,手底下打着拍子,嘴里哼着戏,他就坐在游廊上支着耳朵听是西皮还是二黄。这个时候弋痕夕穿过垂花门走进来,手里抱着门口叫卖的包子馅饼烤白薯,轻手轻脚路过左师的时候把步子停上一停,他师父嘴里刚念出一个上句,他就歪着头半白半唱地接出一个下句。

唱的是“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③

还唱过《单刀会》。师父过寿辰的时候,弋痕夕就站在院落当中,长衫配剑,半阖双目素身唱一折“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④。那年他还不到十八岁,人瘦腔薄,还留着些少年时中气不很足的样子。两方肩膀一杆窄腰,刚倒过仓的嗓子,像一块浸饱了阳光的朗润琥珀,或者才经过年冬初雪的松树枝。

不能去想弋痕夕。山鬼谣闭着眼睛提醒自己。

可是都到这个份儿上了,他又不得不去想。这里,这座城,是他和弋痕夕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知道弋痕夕一定还会回到这里,他也知道弋痕夕一定会入玖宫岭。他只是不知道,是弋痕夕先找到玖宫岭,还是玖宫岭先找到的弋痕夕?

他本该在那个雨夜埋葬的,那尚存的爱意钻心跗骨地跟了他十年。他对他们的爱太烫,像一根烧红的铁丝穿肠入腹,勾连心脏,一旦吐出来就是一颗赤亮亮热腾腾的真心,哪里还让人活命。不吐出来,不去想,那便还好。——只是痛些。可是留着这痛倒也无妨,起码在这暗无天日里,尚能留存一线生机。

何况这许多年过去,早该习惯了。

他还看见阳光爬过窗棂落进尘埃里,他似乎能听到弋痕夕模糊地在被褥之间对他说了什么,带着尚未消褪的情热的余韵和薄薄的汗意。他们那时谁也不懂要怎样把对方当做爱人,只是少年人冥顽的荒唐和快乐,在针锋相对、你追我赶、懵懂无言的日子里烧作一团缠绵的烈火,把他的桀骜难易和弋痕夕的多信而痴烧结在一起,是那脆弱的,剔透的爱。

和那灿烂的秋风。

——“怕只怕,红尘中误了我武陵年少。”

台上唱至尾煞,他才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林冲遥遥谢幕下台,他也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座,接过了副官递来的手套带上,旋身跟在假叶身后离开。

踏出门前,文武场的胡琴又响起来,是在给大轴的戏调琴弦。吱吱呀呀,三长一短,清清楚楚,被他一声不落地拢进耳朵里。

外面天空深蓝,渐渐浸染了墨色,星子挂起来在风里瑟瑟地抖,夜已经来了。

千钧很少见钧天楼后台这么空荡荡的样子。他的背影被身后十数方化妆镜收进去,重重叠叠地闪烁着。浮丘站在他和破阵中间,她只卸了脸上的妆和头上的珠翠,一身戏服还未换下,端丽明艳得像一朵彩云曳地。

“统领。”她开口唤了破阵一声,声音里带着犹豫,“统领,千钧他……他是仲长的儿子,虽说于情于理都该是玖宫的人,可是现在未免……”太操之过急。

“这里面本没有什么情理可讲,来不来,都在他。”破阵示意千钧上前来,“还记得你进钧天楼第一天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千钧点了点头。

“我想进玖宫岭。”他说。

破阵看着眼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他的眼睛漆黑明亮,黑得在光下竟然显出一点蓝来,像是两枚蓝幽幽的火。破阵想起了大约七年前时的另一个年轻人,也是这样垂目颔首立在自己面前,双颊清减肩胛伶仃,抿着嘴不说话的时候,眉峰间也挤出一道悬针来。

“那么你还记得我说过,你若是入了玖宫,便不只是查清楚你父亲的死、为你父亲报仇这么简单了。”破阵说。

年轻人毫不犹豫地说:“记得。”

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他也是这么对另一个年轻人说道:“……你师父的本意并非如此……你若是入了玖宫,便不只是为他报仇这么简单了……”

而他也说,我知道。

“好了。”破阵看着他,“那么从今往后,不要叫我班主,叫我统领。其他的事情,浮丘和辛垣会告诉你的。”

千钧的面容稍稍有些松动。他朝破阵端端严严地行了个礼:“是,统领。”

在他身后,浮丘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些不明所以地转头看她,只见她嘴角浮起一个微笑:“行了,这下心愿了了?赶紧的拾掇拾掇回去歇着吧,明儿一早练完功,我带你挨个认认脸儿去。正好前两天沙老头带回来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一头红毛,听说就跟个点了捻儿的窜天猴似的……”

 

军务府里大概每天晚上都是彻夜灯火通明的。最起码在假叶和山鬼谣来了以后会是,而最起码的起码,山鬼谣的办公室会是。

他刚和假叶开完一个冗长繁杂的防务会,此刻正把半个身子埋在书柜里找东西。杂物兵谁也不敢去仔细归置他带来的行李,他现在只能自己动手去翻那本地图册。

找到之后往外一抽,几本书跟着噼里啪啦滚落出来。他颇为烦心地“啧”了一声,把地图册顺手抛在桌子上俯身去捡。浮头是一本约莫十年前出版的外文原版《初级机械原理》,他捡起来信手翻了翻,突然想起这是他收到的第一本密码册。

当时他在昧谷军校里,假叶刚刚撤回对他明里暗里的层层监视,他只来得及把书里夹带的解密方式和电台频道销毁了。毕竟好端端烧本书实在太显眼,反正军校生揣一本机械原理也不会显得可疑。

他还记得他拿到这本书的时候,书页上沾着南方河水湿漉漉的腥潮气。那天的街头熙熙攘攘的,传情报的人甚至有功夫跟他开玩笑,叫他检查检查看看上面是否有一排牙印。这个玩笑叫他很是摸不着头脑了一段时间,可他此后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给他这本密码册的人。

现在他看着手里薄薄一本书,又想起那个玩笑来,书页泛黄发脆,浸着油墨气息,哗啦啦掀过去像是翻过一层落叶。他没有找见任何牙印,估计咬得太浅,在书上不可能留的过久。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那也许是个年轻人留下的痕迹。

他那行走在光明之地的年轻战友,他那素未谋面的山河故人。

窗外似乎有蝉鸣声。山鬼谣停手侧了耳朵去听,却分明什么也没有——想来也是,在这深秋天气,哪还有蝉能在寒夜里活得过去呢。这城里的夜晚本该是有声音的,走街串巷,缥缈悠扬的,传进那一方方院落里去。只是传不到他这里,他这里重门高墙,灯影如炽,离的太远太远了。

 

今天傍晚时候,弋痕夕在办公室里回答完了几个学生的问题。最后两个女孩子欲盖弥彰地又拖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很不好意思地向他道了别,一前一后往门口走去。打头那个刚出了门,突然脚步停了一瞬,似乎是在跟什么人说话,继而原地轻轻巧巧旋了个身复又探进头来笑嘻嘻地对他说:“叶先生,有人找。”

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颇有些意外地看着云丹从门外走了进来。办公室窗外栽了两行银杏,尽管已过了中秋,但还没到树叶变黄的时候。他记得往年这些瘦长串儿的树,都是在秋风里忽而就摇起了满树的金叶子,像是被阳光染上了色。今天天气很好,天色是水净透亮的蓝,浮着片片冷白的薄云,风凉似水。

云丹一身素色旗袍,穿过屋内的树荫和云影子向他走过来。他这才看清她的脸,苍白紧绷的,下巴很用力地向上扬了一扬。她的眼睛朝他看过来,慢慢显现出一层薄而透亮的水光,但整个人还是冷的,像一尊冰凉又坚硬的白瓷器。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报纸摊开摆在他办公桌上一沓沓学生作业上面。油墨新崭崭的,带着有些刺鼻的气味儿,看日期是明天要出刊的样报。头一版,是两个人的军装照片。

昧谷,司令,假叶,军务督办,山鬼谣。

弋痕夕低着头盯着报纸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去看照片上山鬼谣那张十年未见的脸,而是盯住了他腰间的枪套。白朗宁M1900,子弹口径7.65毫米,左师的身体里曾经有一颗,他的身体里也曾经有一颗。现在它们都被他收在角落里,光泽早就暗淡了。

他现在在用什么型号的枪?弋痕夕仿佛要用目光盯穿面前那张纸上印刷上去的枪套。

室内忽而一暗又一亮,是有云从窗外移过去。他抬头看了看云丹,她绾在后脑的头发被窗户缝里的风吹散一缕贴在脸上,也并不用手去拂,看上去像是白瓷器上开出一道黑色的裂痕。

“刚送过来的。”她说,“叫我们先不要有动作。”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同屋的老师上外面吃烟去了。学生们放课的声音模模糊糊和着风声打在窗户上,日光逐渐染上了酽色,天边显现出些浓郁的赤金和紫红。弋痕夕感觉还有什么声音从他的脑子里绷成一线,像是远远听见一道火车轰隆隆开过来,还带着鸣笛的声响。

“我知道了。”他说。

他踏出办公室的时候脊背挺直,神色如常。穿过校园,路上有认出他的人向他打招呼,他也一一微笑点头回应。云丹跟在他身侧,逆着光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只见到他的轮廓被夕阳镀上金色,显得格外英俊而肃穆,恍然之间,竟有些陌生。

然后她慢慢地想起来,今天又是一个秋分。

—完—

注释:

①千钧唱的是昆曲《夜奔》,又叫《宝剑记》,全部唱词太长我就不放出了。文中唱词出现的顺序为了配合情节做了调整。

②借用了章北海先生《侠隐》里的四合院描写

③出自京剧《四郎探母》杨延辉定场白

④出自昆曲《单刀会》关羽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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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没错,完了。

我就是死乞白赖地喜欢写这种我完全没办法驾驭的背景,好像里面有个BUG【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这篇文真的是是秋分时候开始写的,一写就写到了立冬,算是我写过的最长的一篇文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本来设定的是党争背景,可是太复杂了,所以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矛盾关系:民间爱国组织玖宫岭和邪恶军阀昧谷。【继续哭】

如大家所见这个背景很大,但是我实在是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去把它填完整,这篇文里也挖了很多坑比如左师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一开始为什么不在玖宫岭,但是也只能这么坑着了大家自行脑补吧【自己打自己】。其实这个背景下还有很多设定,但都是断章,无法逻辑圆满地连缀成文,我又控制不住地想写,所以之后会放出一篇番外《风声》,写一写老师和谣叔的再次相遇,写一写民国背景下浮辛、钧婷、迟月的故事。

哦对了差点搞忘。文里面女学生管弋痕夕叫"叶先生",是他用了化名,全名叫做"叶擎苍",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下一篇是《花吐症》,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能够看完我这么长一篇不知道写的什么东西的故事。哭着笔芯。

【谣夕】《猫》(完结)现代AU

感觉越写越沙雕

破案什么的,不存在的。



后来他们一起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总是同时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猫像一枚能够穿越虫洞的银针,或者飞梭,轨迹莫测地出现在他们各自的角落里。跃出弋痕夕后院的围栏,钻进山鬼谣半开的窗子;对着弋痕夕的卷筒纸伸出爪子,在山鬼谣看不出颜色的沙发套上留下抓痕;心情正好时在弋痕夕的大腿上翻出肚皮,被山鬼谣伸出手敷衍地挠挠下巴;对着弋痕夕反射着阳光的电脑屏幕上错综复杂的数据分析甩尾巴,转身迈步穿过山鬼谣昏暗房间内各种仪器设备指示灯的闪光。

它连接两个泾渭分明的空间,像维持着平行宇宙的入口,然而山鬼谣和弋痕夕对此浑然不觉。弋痕夕打开家门,山鬼谣打开房门,同一只猫卧在他们眼前,如同一个柔软却分量十足的锚,不偏不倚压在两人生活的重心,变成时间的一部分陪着他们向前走去。


《猫》 

4.

“箱中之猫处于死活叠加态——既死了又活着。要等到打开箱子看猫一眼才决定其生死。”

 

弋痕夕的电脑里有一个犯罪记录的数据库系统,分类项和检索功能都是按照他的习惯设置的。弋痕夕大公无私地将这个系统手动改版之后推广全办公室,并且定期给它升级更新,到现在它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连源码的编写者都未必能认得出来了。

弋痕夕在电脑前熟练切换快捷键,检索,归类,比对分析。系统运行一如既往地流畅,但是熟悉他的人就能够感觉到这个系统还保留着的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与它名义上的主人格格不入。它还残存着最开始的创造者风格:冷漠,高效,一针见血。

他对此熟视无睹。他熟视无睹的事情还有很多——他每年换一次老房子大门上的福字和对联,买了红纸研墨自己写,字体三分古意,是家传;然后独自踩了板凳,站在红色碎纸和硝石味的烟里往门框上刷浆糊。家具都用床单罩住,卫生定期打扫,屋里原本养了水培的盆景荷花,被他带到了现在的住处又送给了自己那个爱猫的女学生。他还能定期收到花开花谢的照片。

他还是习惯性的抱有希望——哪怕这希望看上去虚无而荒诞。出外勤也好,执教也罢,他都是在鲜血与罪恶之间奔跑穿梭。他的希望是黑暗尽头那一线光,当他向着远处那点光跑过去的时候,他便还是那个单薄执拗的少年。

可倘若是家无所家,便只能无处不家了。

 

而猫在喀哒喀哒敲键盘的声音里从弋痕夕膝盖上方迅速弹了过去。它刚刚上完厕所,现在正深陷于一种叫做“解便嗨”的难以名状的亢奋情绪中,看上去很像学生们前两年玩的一款电脑游戏里那些用弹弓发射出去的鸟——弹射性强,并且破坏力大。弋痕夕心不在焉地伸手意图改变它的行进路线,猫却顺着他的手臂做了个迷你版猛虎捕食三级跳,跟弋痕夕摆在电脑旁边的马克杯擦身而过,尾巴一甩一勾,接着就被满杯放凉的咖啡兜头盖脸淋了个正着。这只咖啡味的猫在弋痕夕的键盘上留下一串咖啡味的爪印,惨叫着掉头就跑。目睹了全过程却无能为力的弋痕夕哭笑不得地把它湿哒哒地掂起来,一路连汤带水的扔到了浴缸里。

打开喷头之后弋痕夕才发现宠物专用的沐浴露瓶子已经被他上次扔垃圾的时候顺手扔掉了,而新的还没有买回来。他握着淋浴喷头皱眉看着在浴缸里嗷嗷哀叫仿佛下一秒立刻就能原地自杀的猫,还是毅然决然地挤了两泵自己平常用的洗发水。

弋痕夕搓着猫毛回忆网上的科普,再三确信偶尔一次使用人类洗护用品对猫并没有过多的伤害。这个牌子这个味道的洗发露他从小用到大,刺激性相对较弱,猫蔫头耷拉脑袋地蹲在浴缸里一副听天由命的神态,看上去也没有什么不舒服。

弋痕夕揉着它的耳朵叹了口气。

他再坐回电脑前的时候袖口上还沾着猫毛。键盘上的咖啡渍已经干了,但是比起键盘显然是屏幕上显示的东西更要命——四脚小祖宗的蛇皮走位不知道踩到了哪个快捷键,数据库系统自动运行起了分析程序。由于没有事先输入要分析的对象,所以程序运行的结果呈现出一堆毫无逻辑的乱码。

弋痕夕很无奈地抓抓头发,伸手去退出程序。

 

“弋痕夕——这东西可不是给你这么用的。”

他的手指悬停在Ctrl键上方,脑子里短暂地“嗡”了一声,猛然之间抬头四顾。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沙发,窗子,窗帘,关着的门。他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再去看电脑屏幕,扬声器里男人的嗓音听上去不耐烦又戏谑,带着恶作剧似的尾音。

“你再这么折腾下去,我的系统可就要报废了。”

“——我难道没有把使用说明嵌进去吗?”

设定好的语音程序被方才的错误使用方式触发,它才不会管你要不要听下去,它只管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把设置者那一时兴起的恶趣味分毫不差地传达出来。山鬼谣的声音在电脑里得意洋洋地播放着,显然是早就料到小跟班会犯这种错误。

可他留下这个系统之后不久就消失了。当弋痕夕再次打开它的时候,已经不会再犯错了。

录音播放结束,但是山鬼谣的回音像幽灵从房间的四面八方包围上来。弋痕夕一动也不能动,他坐在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耳蜗中盘旋着那个十年没有再听到过的声音。发梢,指尖,耳廓,眉骨,眼睫,瞳孔;正脸,侧脸,四分之三侧脸;正面半身,侧面半身,背影……碎片,拼图一般的碎片,纷纷扬扬从潘多拉的木匣子里飞出来,在他的记忆之网中显形,并且不可抗拒地越发清晰。山鬼谣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记忆里,甫一出现,便拥有了自主活动的能力,完全脱离了他思想能控制的范围。他在他眼前行走,转身,回头,伸出手,冷笑,大笑,挑眉,开口说话……

他活生生的,就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

如果不打开盒子,记忆就没有消失,也没有存在。打开暗箱的那一瞬间,记忆的叠加态收缩到本征态,于是弋痕夕在一片寂静空茫中发现,他从未忘记过。

他盯着空气中的山鬼谣静止了大约半分钟,突然低下头重新敲起了键盘,键入数据,运行程序,等待结果。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猫跟着他跑出了门,目送他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路尽头。

5.

传输进度条上终于显示了百分之百,昧谷记录秘密实验的数据库防御系统也崩塌得一塌糊涂。山鬼谣的视网膜上反射出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代码。

昧谷的数据库竟然被内部人员率先试图入侵,他不得不提前采取行动。但是这不算完全超出计划——他几乎能想象出破阵那边灯火通明的行动中心里那些警员们斗志昂扬的样子,也能想象得出昧谷的信息工程负责人一边骂娘一边砸键盘的神态。他这十年间已经无数次逼得这位负责人换新键盘了。

山鬼谣所住的这片街区跟行动地点南辕北辙,没机会听到街上飞驰而过的出警车辆的鸣笛。但他也许可以假装自己能够听到。在这样一个与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夜晚,在这片他熟悉的夜幕之下,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十年的黑暗与鲜血亲手做了一个收束。

他盯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任凭自己的思绪漫无边际的游走了一会儿。他还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作何心情或者想些什么,他十年没有考虑过这些了。

猫在地板上叫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接近一个瓷盘子,然后抻着脖子闻了闻上面难以分辨的食物残渣,很夸张地缩了一下身子,转过头来瞪视山鬼谣,山鬼谣觉得它眼睛里含着些责备的意味。

于是他去厨房里翻出一盒牛奶,检查生产日期和保质期之后找出一个确保干净的玻璃培养皿往里倒了半盒推给它。猫伸出舌头试了试,然后放心大胆地舔起来。

他盯着猫耸动的脑袋和耳朵看了一会儿,坐到地上用手里空了一半的牛奶盒跟猫碰了个杯,仰头喝光了剩下的牛奶。

 

山鬼谣睡得很不安稳。他很少睡安稳——好吧,诚实地说,他很少睡。可能是牛奶的缘故,这一觉睡得比平时都要深,但是在梦里又出现了溺水的窒息感。

他挣扎着醒过来之后发现是猫蜷在他的胸口正在打呼噜。

小型活物的温度和气味缓慢覆盖感官,山鬼谣突然一惊,几乎从床上弹起来,猫被他惊醒窜起来撒开四脚要跑,被他一胳膊揽了回来,双手捧着凑到鼻子下面。

沙漠旅人逢甘泉似的,山鬼谣把脸埋进猫背部的毛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盲人眼前突然绽开一片生意盎然的繁花绿草,山鬼谣大脑中有几近枯竭的神经元在缓慢复苏,隐秘的突触闪过电火花。

一片黑暗里他认出了弋痕夕的味道。

尚在滴水的湿漉漉的,电吹风下烘干而带着热度的,毛巾上的,枕头套上的,混合着汗水与血腥气的。

弋痕夕的味道。

但是这件事显然远在猫的小脑袋理解范围以外,它吓坏了,呆愣几秒然后拼命反抗起来,回身对着山鬼谣的脸就是一巴掌。

山鬼谣慢慢把猫放下,看着它又惊又急地从床上窜跳到地板上,回身狐疑地看着他。

病毒入侵了程序,代码运行出现错误,机器的齿轮轴承骤然卡顿。终于,在他血淋淋的噩梦之外,另一个意外被这只猫带着悄然而至。这是他自己都已经快要忘却的、平生最大的秘密,在他的暗无天日的心底埋藏已久,而今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呼啦啦抽枝拔叶迎风便长,绿意盎然地填满了整个胸膛。他措手不及,应对无法,悲喜不得间,甚至不知道是先屏气还是要呼吸。

猫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窗外路灯已灭,晨雾渐起。

也许世间之事本就奇巧如此,突兀如此,错综幽微难以预料如此。所有偶发事件彼此汇聚成一个必然的结局,在漫长的分离过后,他们终将会重逢。

可无论如何,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见他。

 

破阵办公室桌子上的内线电话响得几乎要痉挛,门也索性大敞着,敲门打报告的人简直能在门板上凿出一个洞来。老者坐在办公桌后抬了抬眼睛,弋痕夕在他面前像颗沉默的钉子,办公室里里的人来一拨又走一拨,只有他执拗的站在那里不肯挪窝,只是偶尔给来的人腾腾地方。

“如果我没有发现摄像头,”弋痕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选择这句话作为开头,“那么昨晚的行动——”

“摄像头在计划内,行动提前在计划外。昧谷的意外让我节省了一个重要会议,你应该在那次会议上被调任为顾问的。”破阵绕过桌椅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计划的具体情况暂时没有解密,你不能接触。但是这些外围资料,足够你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弋痕夕捏着两页打印纸,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上,白得耀眼。他从那些纸张上抬起眼睛来去找破阵,老人被遮在一大片随风而动的光幕里,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他有些茫然失措地试图把目光投到那片明晃晃的阳光后面去,一点绝处的希望挣扎着破土而出,帮助他的双眼重新对焦:“我的老师是计划的制定人,那么他的死究竟是——”

“真的。”破阵抬起手打断他,“我们谁都没把握在尸检报告上对你作假。”

“哦,”他下意识地回答,“那么……”

破阵抬起的手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把纸条放在弋痕夕的手里:“这是山鬼谣留给你的。”

弋痕夕盯着手心那张同样白得像是在发光的纸条,观察它不规则到敷衍又可笑的外轮廓,观察它明显是匆忙撕下来的参差不齐的毛边,观察那串潦草至极的数字之间勾连的笔触。他把它攥在手里,片刻之后却又摊开抚平,怕手心的汗渍浸晕了纸上的那道斜飞出去的墨迹。

他穿过或欢呼雀跃或手忙脚乱的人群,心里想的是昨晚忘记了喂猫。而他的猫正从家附近的墙根下溜过,停下来抬头看了看他,若无其事地再次迈开步子。

弋痕夕径直几大步跨过去,迅速甚至有些粗暴地弯腰把猫抄了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准备回家。猫显然很是不习惯,扭着身子扑到地上,掉头就跑。

一股莫名的怒火从弋痕夕胸膛里滚了出来,他回身追了上去,没料想猫跑得更快了,几个蹿跃奔到路对面哗啦一声跳进了人家院子。弋痕夕没有任何犹豫的跟着跑了过去。

他准备把它追到。他想要把它追到。他要必须把它追到——他甚至要问问它为什么不待在他身边,它消失的那些天到底去了哪里,它到底在跑什么。他真的是生气了——夹杂着一股致命悲哀的怒气拉扯着他的心脏。他很用力的向前跑过去,把刹车声和气恼的汽车鸣笛声甩在后面。他好像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固执到傻实心儿的小孩,仿佛追着的是世界上最丢不得的一件东西。

 

“等——”他喊了一声。

然后声音一噎,猛地刹住了步子。

猫停在旧房子的后门,跳着绕到一个男人的脚踝后面,从他的腿边探出脑袋,用两只滴溜圆的大眼睛看着弋痕夕。

山鬼谣反手把门带上,也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呼吸有些粗重,潮湿的空气挤进肺里,又扑出来,在一片寂静里他口鼻的热气仿佛掷地有声。

十年之后。

在他们从前的家。

山鬼谣终于又站在了他面前。

身后蹲着那只该死的猫。

自作多情,弋痕夕在心里骂自己,它根本就不是你的猫——它怎么会是你的猫?

 

他转身就走,灰蒙蒙的寒气在他的周身浮动。他走得快而稳,步伐坚定有力,仿佛在用脊背昭告天下他无往不利他永不却步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头了。

身后的两只活物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好像也不需要他——不再需要他了。

我真是这天底下第一荒唐可笑的人,弋痕夕想。

 

山鬼谣弯腰抄起那只猫快步向弋痕夕追了过去。在他从弋痕夕左肩膀边上超过他然后回身堵在他面前的之前,山鬼谣脑子里罕见地一片error,满屏幕的“page not found”。他对付不了这个,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偏偏这又是个最要命的问题——弋痕夕生气了,哄不好那种。

数据分析没有用,什么代码什么程序什么数字模型都是狗屁,山鬼谣不得不用千分之一秒的时间把自己的脑子从先前的机器状态里解除。他在弋痕夕面前必须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筋骨血肉喜怒哀乐盔甲软肋,一样都不能少,全部要摊开给他看。

用一句矫情致死的话来说——他是他唯一的救赎了。

然而救赎现在要永远离他而去,把他抛在非人的机器状态里万劫不复。

山鬼谣完全凭本能挡在了弋痕夕身前。他看着弋痕夕的眼睛沉默了千分之一秒——在那期间他什么都没想——然后把猫硬塞进了弋痕夕怀里。

猫:???

“这个你拿着。”他依然盯着弋痕夕的眼睛,“我没有猫砂盆。”

他还想说他不仅没有猫砂盆,他还没有猫窝,猫爬架,进口猫粮和小鱼干。他没有阳光会按时洒进来的房间,没有软的让人陷进去就不想起来的沙发,没有大窗户和那些绿植。

他根本没有家,他什么也没有。

他没说,但是弋痕夕听懂了。

妈的。弋痕夕想。然后他也看着山鬼谣的眼睛。

最后他对他说:“我有。我给你。”

 

谁也不知道一个吻是怎样发生的,就像谁也不知道那些爱都是怎样发生的。唇齿撬开臧默的外壳,舌尖去捉那滚烫的真相,真相是臧默柔软湿润的内核。山鬼谣将十年的秘密和答案尽数渡给弋痕夕,他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得发狠时,答得也发狠。

一个腥甜的真相。

两颗心在胸膛里共振,同样激烈的频率错开一拍,又是一问一答。十年没说完的话,都在这里了。

猫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它在两个男人的缝隙里很艰难的扭了扭身子,挣脱出去跳在地上,绕着圈用尾巴勾他们的脚踝。

猫尾巴毛茸茸的,骨肉做成,却能把两个人从六尺之下的噩梦里救出来。从此他们不再受已逝的折磨,又得以返还人间,快乐光明地活着了。

两个人一起。

还可以住在他们身后那等了十年的家里。

哦,对了——还有一个猫窝。


—完—

这篇再在我的电脑里放下去,就一年了【苦笑】

我现在还记得灵感来源居然是电影《醉乡民谣》(虽然这个电影我只看了一半到现在还没看剩下的那一半)

截止到刚才我查看回复,选择下一篇更新民国AU《秋兴八月》的有4个小可爱,《花吐症》是3票,所以下一篇是《秋兴八月》,再下一篇是《花吐症》

感谢支持【比心】

【谣夕】这是一个150fo的伪点梗!

首先是画岚正式完结撒花(有点迟)

其次是……我今天看了一下我的fo数,居然到了150个妈呀大家都是什么天使!

因为我其实是比较不大能接受点梗的因为自己平时脑洞就够乱七八糟了何况车技也很烂开不到千字就要翻车所以……这是个伪点梗!下面我会放出我电脑里全部未完成的文章+简介,你们在下面评论最想看那篇我就下周和下下周结束之前优先更完。

《猫》其实之分两章下一章就更完了我也争取下周更完

我还是太天真了凭什么觉得一波死线过去以后就能空闲一段时间了呢十一月目测要比十月还忙。

来吧小天使们!留下你们的评论!必须单选!不可以全部都要!没有评论或者票数差不多我就得累死了!谢谢大家!大家可怜可怜这个攒不住文的我吧!

1.

病人谣X医生夕 架空现代

年下(年龄操作注意),一方死亡预警

病理都是我瞎编的,请各位学医的小天使们放过这条文科狗

《Besame mucho(再多吻我一些)》


我坐下来把病人的死亡记录详细归档,小混蛋则摊开四肢躺在特制的治疗用皮革躺椅上,转头去看窗外阴云间露出的一线阳光。我间或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去,小概率会正好与他对视。从第一次见到他时我便注意到,他的眼睛漂亮极了。在正常的情况下,它们是深邃的棕褐色,嵌在黑眼圈、青色胡茬和过早呈现灰白的发丝中间,光泽就像没贴标签的不透明试剂瓶。而当他情绪极度不稳定的时候,他的虹膜颜色会变浅,在光下呈现出结晶般的浅灰色。

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种结晶般的灰色,是在一个雨夜。医院位于半山腰,在海洋性气候和西风的作用下阴雨连绵并不罕见。那天的雨是连续几天的慢板之后迎来的高潮,雷电交加。他的阴骘也在那一天爆发——先是狂躁,易怒,然后是暴怒,最后升级成了一场几乎可以用事故来形容的灾难。病房被毁了,医护人员鼻青脸肿,医院仿佛被后面森林中的棕熊闯入。我凭借大学里参加格斗和田径社团积累的一点运动能力堪堪给他注射了镇定剂,看着他瘫软在我的怀里。四肢无力的同时他的意识也在逐渐涣散,我捧住他的脸将手按在颈动脉上,感受到他的心跳慢慢平稳。

“好了。”我喘着气柔声安慰他,在窗外的雷声隆隆里轻拍他的脊背,“你是安全的。一切都结束了。”

他茫然地转过脸来看着我,那时他的双眼便是浅灰色,本该看上去冷峻而坚硬,却因为失焦而显得透明又脆弱。

“——老师。”他在合上双眼之前低声呢喃,冰凉的嘴唇贴着我的颈侧,“老师。”


2.

原剧背景,双向暗恋未告白设定

《花吐症》


"唔——咳!"

山鬼谣皱着眉毛摊开手,手心赫然攥着三片白色花瓣,单薄近乎透明,纹络纤毫必现,在他的掌纹之间苍白孱弱地蜷曲着,仿佛顷刻间就会随风消散。

墨夷还在原地坐着,白衣白袍浮在昧谷昏漠杳冥的洞穴里,遥遥地睨了他一眼。女孩的两只瞳子黑漆漆空茫茫,似梦非醒地,漠漠然仿佛一尊冷心冷面的白瓷像。山鬼谣竟被这全然虚无的眼神刺得心头一紧,好像真的被这木偶般的姑娘看去了心事。

他又垂下头去甩了甩手,花瓣无声无息地滑落下去,轻飘飘挨在地上。山鬼谣毫无波澜地盯了一瞬,接着便聚起元炁来把它们散了。萤火似的光点一明一灭,便是无踪无影,化土归尘。

想来也是,他那暗无天日见不得光的隐秘妄念,合该埋在一亩三分的心田里就地腐烂,哪里来的机会让它生根发芽,又怎么敢奢望它蓬勃茁壮呢。

……

"你对那三个学生,是什么感情?"

"视如己出。"

"老师呢?"

"事他如父。"

"我呢?"

"……"

"……兄弟手足。"

"好一个……兄弟手足。"

(正文里面花主要还是老师在吐大家放心,他俩一个也跑不脱)

3.

架空民国背景

叛变军官谣X地下党教师夕

非党争设定(我不会写这个,摊手)

有云夕亲情向

《秋兴八月》


“今儿是秋分了吧?”弋痕夕掏出钱来递给老板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秋分喽。”摊主接过钱来顺手往身后的木盒子里抛,“冷呵。——不下雨便好,一下雨就入了冬了。”

他谢过摊主,和云丹一起绕到书店后面敲开门。任务已经完成了,他们也就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只是还要打听地方去买一点蜡烛和纸钱——这三年来年年如此。

他们看着火盆里摇曳的火焰,默契地保持着沉默,谁也没有提那个名字。

“身上的伤。”云丹突然问他,“昨天晚上泡了水,伤还好么?”

“没事。”他答,“早就全好了。”

“还是要找玖宫岭?”

“还是要找玖宫岭。”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眼底跳跃着的明晃晃的火苗。

窗外的风一阵起伏,萧萧疏疏落了满地。

……

“想不到你也懂戏?”察觉到身边人的动作,假叶饶有兴味地朝山鬼谣斜斜一睨,嘴角勾出笑意,“我当您这儿还养着神呢。”

“不懂。”山鬼谣看也不看他一眼,声音还是那般沉沉然不辨喜怒,“跟着您凑热闹罢了。”

“台上这个着实不错,是个好苗子,今儿个算是一鸣惊人了,假以时日必定又是一角儿。”假叶心情很好似的揭开盖碗拨茶叶,“听说……叫做千钧。”

“我没兴趣。”山鬼谣冷着脸回他,“我只知道这出唱完就能起座了,晚上还有会要开。”

假叶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继而稳稳盯住了台上。

 ……

假叶对方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未知。他用手指摩挲着下巴,倒像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来:“我记得你最初来投我的时候也是个晚上……冬天,不对,是秋天——很冷的一个晚上。……转眼都十年了。”

“您倒是好记性。我自个儿都快忘了。”山鬼谣收回盯着千钧的目光。

假叶优哉游哉地换了个坐姿,偏头凑近了山鬼谣:“是吗?手刃恩师,重伤同门,这种事情——你真的忘得掉?”

“已然过去十年了,就算我忘不掉,又能怎样呢?”山鬼谣垂着头不咸不淡地回,“司令不会是突发奇想,要来关照关照属下我的这颗良心吧。”

假叶仿佛是被逗乐了,用手指尖儿绕着一缕垂下来的头发转目看回台上。那林冲正且舞且唱,一路亡命,在全然虚幻的杳冥深夜里义无反顾地奔向那个早就写定了的结局,毫无回头的余地。

……

 “你那个师弟——是叫做弋痕夕吧。你说他怎么样了?”假叶今天的话格外的多,并且直白地带着十分吊诡的气息。

他已经很久没有提过当年的事了。山鬼谣不由得警觉起来。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没来得及下死手。我还记得你我都派兵去找过他,没有结果。”山鬼谣转过头来直视着假叶的侧脸,“他如果命大,兴许还能活。”

“那你就不怕他报仇?”

山鬼谣冷笑:“依他的性子,十年也未必算晚。”

“那么他才是林冲——”假叶也转过头来,眉眼间是看不出目的的戏谑,伸手一指,“你是那个陆谦。”

“随您怎么想。”山鬼谣一脸“您他妈的真是无聊透顶”,“倘若他捡了一条命,真划下道来我接着便是。倒是您再不抓紧看上两眼,戏就要唱完了。”

那天夜里是很冷。正值秋分,夜晚和白天一样长。天边滚落一道瓢泼大雨,雨骤风急,地上的血很快就被冲刷掉了。

当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他从头到脚都忘不掉。


最后说一遍!

求评论!

爱你们!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感觉谣叔和"霜降"很搭,然后老师是"惊蛰"。
大概是因为一个是"气肃而凝,露结为霜",一个是"有朝一日春雷动,大鹏展翅上九重"吧——草木摇落,霜雪白头,萧萧然寒冬将至,但是却宜农宜养;风雷相引,云龙互生,仓庚始鸣,春发而万物生。
正好属性也契合,一个春开一个冬始
妙啊。

【谣夕谣】(一发完)Deeper Level

 软科幻AU,题文无关

有借鉴刘慈欣《三体》中对四维空间的相关设定(也许吧)

文科生写科幻,又臭又长,我流瞎瘠薄胡说八道

 

 

“——山鬼谣!关闭视野!”在控制室里俯瞰训练场的左师恨不得马上用拳头砸碎那扇玻璃窗直接跳进场地,声音几乎称得上是嘶吼,“山鬼谣!!马上关闭视野!!”

“老师——老师……我——”耳麦里传来少年游丝般断断续续的声音,通讯信号被训练场内部释放的精神流干扰,细微的电流声把山鬼谣的声音剪成碎片,他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音量越来越低,虚弱幽微得像是入了癔梦的喃喃自语。

 

他想说,这里好大。

他想说,我出不去了。

 

左师决然转身,浆硬的白色实验服甩在背后豁啦作响。实验室的那群人都是挨千刀的疯子,仅凭一个精神力和精神属性的测试数值就把他十五岁的学生塞进了陌生的探知训练场。山鬼谣的精神属性和令人惊艳的精神力数值无疑非常适合进入这个领域——探知,或者超感视野,也有人称它为“神之眼”。用自己的精神力覆盖一定范围的场域,沟通尽可能多的精神流,从而获取周围各类存在的信息。外部形状,内部构成,情绪的变化,精神的扰动,甚至时间上的回溯——在探知者的视野里,他们可以无限接近于全知,犹如创世之神的目光察纳万物,起始毫末皆无处遁形。

 

有多强大,就有多危险。

 

开始的一切顺利得让人亢奋。没有人做到过像山鬼谣这样,初次接触探知视野便可以将自己的精神领域覆盖整个训练场。他一个接一个地在精神流中找出标靶信息,像是一只锐利矫健的鱼鹰,钻入水中,捕捉信息,浮上来,又回身钻进去。少年无疑喜欢这个游戏——探知视野内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丰富缭乱的信息煌罗万象,如影子曝露于白昼光下,一切清晰。他在这里找到了掌控一切的错觉,因为世界上所有的本质似乎都被呈贡于他的眼底,无所隐藏。

 

他是个如此年轻而不谙世事的新封神明,骄傲又鲁莽的小小皇帝。他手持崭新的权杖兴高采烈地入了这瑰丽陌生的巢城,逐渐放松了谨慎与警惕,好奇的本能让他沉浸在危机四伏的快意中渐行渐远。

 

等他们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山鬼谣的精神如羊走迷,天神陨落泥潭。他窥探得太深,凭自己的力量关闭领域、回到现实,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场不乏精神力远在他之上的研究员,但是属性不契合,强行闯入探知视野内不仅会损害救援人的精神,更有可能直接撕碎少年的精神领域。

“去请相离!”左师冲出控制室对迎上来的研究员大声吩咐,“关闭这一整层正在运行的信息流!百米范围内人员撤离到最低限度!——还愣着干什么!!”

研究员感觉到自己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只正在咆哮奔袭的脱笼怒狮。

 

如果山鬼谣出事——不会的,他不允许,他不能眼看着这孩子——左师输入权限指令,训练场的舱门缓缓开启,慢得使人崩溃。他极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准备释放出更大范围的精神领域隔绝信息流。

一抹蓝灰色的影子从开启的舱门缝隙中闪了进去。

影子太过瘦小,跑得又太快,仿佛已经在旁侧计划着蛰伏了几百年似的,谁也没有料到,谁也没能抓住他。

然而左师看清了:“弋痕夕!回来!”

 

弋痕夕当然不会听。他无声地跑进训练室,几乎是在踏入门中的同一时刻释放了自己的精神力。左师眼睁睁看着他的另一个学生义无反顾地投入山鬼谣驳乱的领域内,如同一枚叶子伶仃飘进了狂风暴雨之下的怒涛。

在左师惊怒交加的声音里,弋痕夕主动共享了山鬼谣的探知领域。他咬着嘴唇回头看了门外的左师一眼,那个表情再熟悉不过——沉默的,倔强的,执拗的,眼睛里的光又亮又烫。

左师停止呼喊,毫不犹豫地释放了精神场。

 

弋痕夕也是初次接触探知领域。他跑出去五米,然后头晕目眩地扑跌在地,惯性使他膝盖跪在地面上时向前滑行了一小段。他抬起一只手扶住脑袋,在信息流和不同属性精神力的刺激下泪眼朦胧地去找山鬼谣。

 

他的脑浆好像被加热过头的牛奶那样在颅内旋转喷射,让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呕吐。空间在他眼里飞快交合折叠,训练场内墙壁材料的结构和隐藏在其后的复杂机器构造分崩离析又聚合归拢。噪音,时远时近的噪音,嘶鸣,轰啸,或是絮絮嘈嘈的细碎声响,还有情绪,错乱流离的时间……信息流。

信息流。旋涡一般的信息流。

 

他知道山鬼谣和他一样难受。所以他必须找到他。

他的精神力没有被乱流卷走,也没有被撕裂,反而像蛛丝网一样,轻软而韧地包裹住了他。——这是他的能力,他在某个训练的深夜发现的能力。他自以为这能力毫无用处,人人都可以轻易做到,所以谁都没有告诉,但此刻正是用以救山鬼谣的稻草。

 

他感知到了山鬼谣的大致方位,他现在在弋痕夕眼里几乎碎成了光晕一般的轮廓。他向他伸出手去。

少年的手腕,苍白细瘦,微微颤抖着,像是沼泽边垂落的芦苇,或者绝崖上山石缝隙中探出的幼枝。他伸出手去,缓慢地、艰难地,却顽固而准确地探向山鬼谣的方向。

山鬼谣在一片刺目的白色炽光中抬起眼睛,世界在他的脑袋里像坍塌的积木碎块,死一般消寂,撕裂,无声无息。然而他能看见,一枝微末的精神流,正在向他的方向探过来。

熟悉的精神流。

脆弱得像是芦苇,或者嫩枝。

生长在他死亡的边缘。

 

山鬼谣伸手抓住了他。

 

弋痕夕的精神力立刻缠绕了上去,密密匝匝包裹住山鬼谣,帮助他关闭了探知视野。他在现实的世界里真真切切握住山鬼谣的手,做了个毫无意义的拉拽动作。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山鬼谣就着弋痕夕的拉拽跌进他怀里,像个溺水的人,劲瘦软韧的四肢缠上来,牢牢箍住了弋痕夕。他把头埋在弋痕夕的颈侧,濒死般喘息,冷汗混着眼泪落进弋痕夕的衣领。

他们两个彼此搂抱,分不清到底是谁在谁的怀抱里,像一对双生的胎儿依偎在子宫内,四周无限的寂静中缓慢复苏重启了设备的嗡鸣和人的呼吸声。

冷白的灯光包裹着他们两个。

左师和赶来的相离走上前用精神力安抚着两个抱在一起的男孩,费了很大功夫才将他们彼此分离送进医疗室。

 

从头到尾,弋痕夕都没有说一句话。

 

 

“我需要进入深层视野,把领域范围开到最大。”白发男人沉声说道。

“需要这么精确地监控裴左和假叶的实验进程吗?”他面前高大英挺的蓝发男人问。

“值得冒险。”白发男人回答。

 

弋痕夕看着山鬼谣,山鬼谣也抬头看着弋痕夕。他们的目光交错接驳了几秒钟,然后弋痕夕站起身来:“我明白了。”

山鬼谣点了点头。弋痕夕绕到他背后,伸出一只手来覆上了山鬼谣的双眼,感觉到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开合划过手心。

山鬼谣攥住了他的另一只手。男人的手带着细密的划痕和薄茧,指节坚硬,肌肉强韧,有体温和脉搏律动。

“我倒计时四分钟又二十七秒之后会尝试唤醒你,或者把你带回来。”弋痕夕略长的头发扫过山鬼谣颈侧,“不许逞能。”

“好。”山鬼谣说,“倒计时不要数错了。”

熨着后背的胸腔震动一下,是在笑。

“放心吧。”弋痕夕说,“倒计时开始。”

 

山鬼谣将探知领域开到临界点,向后一仰,义无反顾地投身坠入汹涌庞杂的信息洪流。

他的世界依旧轰鸣,离乱,濒临崩塌。

但是他不会再鲁莽或者恐惧——因为那个能救他的人就在那里。

——于无声处,从未远离。

Fin.

#这原来就是一个段子
#写到后面我好困哦

发出乐色小文手的声音:评论。

Tinyumbrell:

轉了

幻夜殘月:

我也好想要有評論,短短的幾個字也行_(:3 」∠)_
↑((沒更新的人別說話!

篮子里的澜子:

没错,谁评论我,我们可以直接结婚
长评我直接送点梗给你

卿灯:

也是我。真的很喜欢评论了💕。

怀光:

是这样的。
如果收到长评,我连咱们俩孩子在哪儿上小学都想好了。

長幺:

是这样的……

陌陌今天不在家:

没错!

帅的一批红棠:

就是我了,要是评论我他妈社保。我会爱死你。

川南的戏:

是这样的

NO:

好像是……但回个评论对我来说很艰难啊

黎时华×:

是这样的。x

青阳淼:

没毛病,就是这样(。

逆世而生:

是这样的。

蘭浔:

陈大大大大大欢:

是的是的是的!虽然有时候没有回,但真的都有看!而且还会一遍一遍重复看!!!恨不得拿小本本抄起来!!!

Shawty.:

是我,我爱评论

百年大揪树✨:

是是是!评论我就是爱我!

努力画画的小羽毛:

是这样

冰冻的小姐鱼:

是这样的…… 

宵旬:

是这样的